杨万里一首七言绝句,全诗情趣横生,妙解人颐,语言明白晓畅,通俗易懂,值得细细品读!

发布时间:2026-01-29 20:44  浏览量:4

杨万里,字廷秀,号诚斋,吉州吉水(今江西省吉水县)人,与陆游、尤怡、范成大并称为“南宋四家”。杨万里的诗风在当时独树一帜,被称为“诚斋体”。

如果不了解杨万里,你可能会觉得宋诗总是那样严肃、讲究说理,但一旦读了他的诗,你便会发现,原来诗歌可以如此活泼灵动,如此贴近生活。他一生写了两万多首诗,流传下来的也有四千多首,是名副其实的高产诗人。

杨万里最大的特点,就是拥有一颗永远年轻的童心和一双善于发现奇趣的眼睛。他不喜欢掉书袋,而是主张“师法自然”,用最通俗的大白话,去捕捉大自然中那些转瞬即逝的有趣瞬间。无论是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”的初夏生机,还是“儿童急走追黄蝶,飞入菜花无处寻”的乡野情趣,在他的笔下都显得生机勃勃。

今天要大家一同品读的,正是杨万里一首极具代表性的七言绝句,全诗语言如话家常,却又妙趣横生,蕴含着深刻的生活哲理。

《晓行望云山》

霁天欲晓未明间,满目奇峰总可观。

却有一峰忽然长,方知不动是真山。

一代“诗坛盟主”的真性情

当我们提起宋代诗词,很多人脑海中浮现的可能是苏轼的豪放旷达,或者是李清照的婉约凄切,又或者是辛弃疾的壮志未酬。然而,杨万里却给宋代诗坛带来了一股清新的风。他所处的时代,江西诗派的影响力依然很大,许多文人写诗讲究“无一字无来历”,喜欢从古书中找典故,把诗写得生涩难懂。杨万里早年也学过江西诗派,但他很快就意识到,那是死胡同。于是他大胆变革,决定把目光从古纸堆移向大千世界。

这首《晓行望云山》,正是他“诚斋体”风格的绝佳体现。所谓“诚斋体”,核心就在于一个“活”字。杨万里写诗,就像是一个幽默风趣的老顽童在和你聊天。他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,也不故作高深。读他的诗,你仿佛能看到他就站在你面前,指着远处的风景,笑嘻嘻地告诉你他刚发现的新鲜事。

这种真性情,来源于他对生活无比的热爱。在杨万里看来,万物皆有灵性,万物皆可入诗。苍蝇、蚊子、老鼠这些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,他能写进诗里;吃饭、睡觉、甚至打哈欠这样的琐事,他也能写出花样来。

这首《晓行望云山》,写的是一次早起赶路时的所见所感。这本是一件辛苦枯燥的差事,古人云“鸡声茅店月,人迹板桥霜”,晓行通常伴随着凄清和寒冷。但在杨万里的眼里,早起却成了一场观看自然魔术表演的绝好机会。这种乐观豁达、随遇而安的人生态度,正是他能够写出如此灵动诗篇的内在源泉。

霁天欲晓未明间

诗的开篇两句“霁天欲晓未明间,满目奇峰总可观”,瞬间将读者带入了一个特定的时空情境之中。

“霁天”,指的是雨过天晴后的天空。古人说“云销雨霁,彩彻区明”,雨后的空气往往格外清新,视野也应当通透。然而,诗人紧接着加了一个限定词——“欲晓未明间”。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时间节点。天快亮了,但还没有完全亮透;夜幕刚刚褪去,晨曦尚未喷薄而出。这是一个混沌、朦胧、充满可能性的时刻。

在这个时间段里,光线是暧昧的,大地上的一切都仿佛披上了一层神秘的轻纱。对于赶路的人来说,这可能意味着道路难辨,但对于诗人杨万里来说,这却是审美得天独厚的一刻。正因为光线不足,远处的景物才轮廓模糊,给了观察者无限的想象空间。

于是,诗人放眼望去,看到了什么呢?是“满目奇峰”。在他的视野里,前方层峦叠蒂,山峰奇形怪状,姿态万千。有的或许像利剑刺破青天,有的或许像猛虎盘踞山林,有的巍峨雄壮,有的秀丽蜿蜒。诗人用了一个“总可观”来形容,流露出一种由衷的赞叹和喜悦。这个“总”字,极言数量之多、景色之美,让人感觉到诗人此刻的心情是兴奋的、愉悦的。

我们可以想象一下那个场景:诗人或许是坐在摇晃的轿子里,或者是立在缓缓前行的船头,贪婪地欣赏着这雨后初晴、晨光熹微中的壮丽山景。他心里可能还在暗暗赞叹:造化真是神奇,竟然在一夜之间雕琢出这么多奇特的山峰,真是让人大饱眼福。这种对自然美景的沉浸感,是那么真实,那么具有感染力,以至于读者完全被带入了他所营造的“奇峰世界”里,丝毫没有察觉到其中潜藏的“玄机”。

却有一峰忽然长

就在读者跟随着诗人的目光,沉醉在那满目奇峰的壮丽景色中时,诗情在第三句发生了戏剧性的转折——“却有一峰忽然长”。

这一句简直是神来之笔,瞬间打破了画面的静态平衡。试想一下,山峰作为大地的骨架,几千几万年屹立不倒,怎么可能“忽然”长高呢?这违背了常识,也违背了自然规律。但在诗人的眼中,这件事确确实实发生了。

这里,杨万里用极具幽默感的笔触,记录下了一个视觉错觉的过程。那个他正欣赏得津津有味的“奇峰”,突然之间像施了魔法一样,向上蹿升、变形、拉长。这个“长”字,用得极活,它不仅写出了物体的动态,更写出了观察者那一瞬间的惊愕。

我们可以脑补诗人当时的表情:我想他一定是瞪大了眼睛,嘴巴微张,甚至可能揉了揉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幕。这哪里是山峰在长高?分明是云气在升腾!

原来,之前那“满目奇峰”,其实是雨后山间尚未消散的云雾。这些云雾在黎明前的微光中,凝结成团,形态逼真,堆叠在天边,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座形态各异的山峰。诗人被这大自然的伪装给骗了。直到其中一团云气因为气流的变动或者温度的升高,开始迅速向上扩散,露出了马脚,诗人才恍然大悟。

这种“视觉玩笑”,在生活中其实并不罕见。比如我们坐火车时,看着窗外的另一列火车启动,往往会产生自己这辆车在后退的错觉。但能把这种瞬间的错觉捕捉下来,并写得如此生动有趣的,非杨万里莫属。他没有因为看走眼而懊恼,反而像个发现恶作剧的孩子一样,把这份惊讶和趣味如实地记录了下来。这正是“诚斋体”最迷人的地方——它不端着,它允许诗人犯错,允许诗人天真,更允许诗人在文字中开怀大笑。

诚斋体的理趣

如果这首诗仅仅停留在发现“云像山”的层面,那它充其量是一首有趣的写景诗。但杨万里的高明之处在于最后一句:“方知不动是真山”。这一句,不仅解开了前面的悬念,更将全诗提升到了一个富有哲理的高度,也就是宋诗所特有的“理趣”。

“方知”,才知道。这两个字写出了认识过程的曲折。从误以为是山,到看到它长高,再到最后明白真相,这是一个从假象走向真理的认知过程。

诗人在这里提出了一个非常朴素却又深刻的哲学命题:如何辨别真假?在这个场景中,判断的标准是“动”与“不动”。云是虚幻的、无常的,所以它会变化,会“忽然长”;而山是真实的、永恒的,所以它具有“不动”的品质。

这让我们联想到苏轼的那句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,讲的是视角的局限。而杨万里这里讲的是动态的检验。很多时候,当事物处于静止状态时,真与假、实与虚往往难以分辨。那些云雾伪装成的山峰,在形态上甚至比真山还要奇特、还要迷人(“满目奇峰总可观”)。就像生活中的许多假象,往往披着华丽的外衣,让人眼花缭乱。

唯有时间的推移和动态的变化,才能让真相浮出水面。那个“忽然长”的动作,就是破绽,就是真相显露的契机。真正的山,拥有沉稳笃定的定力,任凭风吹雨打,它自岿然不动;而虚幻的云,终究经不起时间的考验,风一吹就原形毕露。

杨万里这种说理,不是板着面孔的说教,而是寓理于趣。他让你在会心一笑之后,突然回味过来:哎呀,这不就是生活的道理吗?在纷繁复杂的社会中,我们也常被各种“满目奇峰”所迷惑,只有保持定力,静观其变,等待那个“忽然长”的时刻,才能“方知不动是真山”,看清事物的本质。这种将深奥的哲理溶解在浅近的日常观察中的能力,正是宋代诗歌“尚理”风尚的最高境界。

结语

这就是杨万里最迷人的地方——他从不把写诗当成沉重的负担,而是当成捕捉生活意趣的游戏。把“看走眼”的尴尬,化作了“妙理横生”的机锋,这种举重若轻的潇洒,正是“诚斋体”独步宋坛的秘诀。读罢此诗,我们仿佛也跟着他起了一个大早,在晨曦微露中看了一场大自然的“魔术”。它提醒我们:生活从不缺乏惊喜,缺的只是一双像诗人那样,永远好奇、永远清澈的眼睛